徐志摩诗集

  一

  你确实走了,明天?那自身,那自身,……

  这几天秋风来得老大的尖厉:
  作者怕看我们的院子,
 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,
 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——
  没了,全没了:生命,颜色,美丽!
 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:
 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,
 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,
 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——
  「我为您耐著!」它好像对自家声诉。
  它为自个儿耐著,那艳色的秋萝,
 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,
  追,(摧残著它的恩思惠!)
  追尽了性命的余晖——
  那回墙上不见了大无畏的秋萝!
  今夜那青光的Samsung在天上
 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,
  悄俏的,更不闻呜咽:
  落叶在泥土里入睡——
  只作者在那深夜,啊,为哪个人凄惘?

  你枉然用手锁著作者的手,

  夜,无所不包的夜,我颂美你!
  夜,以往情状都象乳饱了的新生儿,在您大母温柔的、怀抱中眠熟。
 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,象野外一座帐篷,静悄悄的,静悄悄的;河面只闪着些纤微,软弱的辉芒,桥边的长梗水草,大雾的象几条烂醉的鱼群横浮在水上,任凭惫懒的柳条,在她们的肩尾边撩拂;对岸的牧场,屏围着墨湖蓝的榆荫,阴霾的,象一座才空的古墓;这边树背光芒,又是怎么吧?
  作者在那沉静的境地中徘徊,在潜心地倾听,……听不出青林的夜乐,听不出康河的梦呓,听不出鸟翅的飞声;小编却在那静温中,听出宇宙举行的声响,黑夜的脉搏与呼吸,听出无数的梦魂的焦躁踪迹;也听出小编自个儿的胡思乱想,感受了秘密的激动,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,准备飞出他闹心的巢居,飞出那沉寂的条件,去寻访黑夜的奇观,去寻访更玄奥的潜在——听啊,他曾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!

  你也不用管,迟早有那一天;

  女生,用口擒住自个儿的口,

  二

  你愿意记著作者,就记著我,

  枉然用鲜血注入作者的心,

  一座大海的旁边,黑夜将慈母似的怀抱,紧贴住安息的现象;波澜也只是睡意,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,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,只是一片模糊的声息。
  那边岩石的前头,直竖着一个光辉的黑影——是人呢?
  一头的长发,散披在肩上,在和风中抖动;他的两肩,瘦的,长的,向着无限的的苍穹举着,——他似在祈祷,又似在哭泣——是啊,悲泣——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——看呀,那不是她的一滴眼泪?
徐志摩诗集。  一颗超新星一般眼泪,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,落在倦懒的新款上,落在睡海的心窝上,落在黑夜的脚边——一颗歌星一般眼泪!
  一颗神灵,有力的泪珠,就好像是发酵的酒酿,作炸的引火,霹雳的电子;他提示了海,唤醒了天,唤醒了黑夜,唤醒了巨浪——真了不起的变革——立时地扯开了太空的云幕,化散了迟重的雾气,纯碧的天中,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,一阵人高马大的西风,猛扫着大宝的琴弦,早先,神伟的音乐。
  海见了月光的笑颜,听了疾风的咆哮,也象初醒的狮虎,摇摆咆哮起来——立时地居多的声息,即刻地广泛的狂妄!
  夜呀!你早就见过几滴那歌手一般眼泪?

 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

 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;

  三

  有自身,省得想起时空著恼,

  迟了!你再不可以叫死的死而复生,

 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。
  夜呀,那是您的背叛,那是恶俗文明的广告,无耻,淫猥,粗暴,肮脏,——表面却是一致的辉耀,看,那边是跳舞会的尾声,那边是夜宴的收梢,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,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人;那边街道转角上,有五个强人,擒住一个过客,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嗓门,一手掏他的钱包;那边饭店的门外,麇聚着一群醉鬼,蹒跚地在秽语,狂歌,音似钝刀刮锅底——幻想更可怜观看,飞速的扭转翅膀,向清净境界飞去。
  飞过了海,飞过了山,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小日子——他到了“湖滨诗侣”的热土。
  多明净的曙色!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,三三个草虫叫夜;四围的山体都把广大的身影,寄宿在葛濑士迷亚软软的湖心,沉酣的沉睡;那边“乳鸽山庄”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,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;听啊,那不是罪翁①吟诗的清音——

  只当是一个梦,一个幻想;

 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:

  Thepoetswhoinearthhaverenderusheir
  oftruthapuredelightbyheavanlylaysl
  Oh!Mightmynamebenumberdamongtheir,
  Thegladybowldendmyuntaldays!  

  只当是明日我们见的残红,

  就算上帝怜念你的偏向,

  作家解释宇宙的精神,美妙与散文的愉悦,苏解人间爱困!
  无羡富贵,但求为此高雅的杂文者之一人,便甩手长瞑,作者已不负吾生。
  小编便无憾地辞尘埃,返归无垠。
  他音虽不亮,然韵节流畅,证见旷达的心怀,一个个的音符,都成为了运动的金星,从窗棂里点飞出去!飞入天空,如同一串鸢灯,凭彻青云,下照流波,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,放歌称叹。
  接着清脆的嗓音,又不是他大姨子桃绿水(多萝西)①的?
  呀,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(ColeRichie)②也在他家作客,多个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,壁炉前烤火炉里烧着他们早晨在园里亲劈的栗柴,在必拍的响起,铁架上的水壶也早已沸腾,嗤嗤有声:

  怯怜怜的在风前鼓足,一瓣,

  他也无法拿爱再交给你!

  Tositwithoutemotion,hopeoraim
  Inthelovedpressureofmycottagefire,
  Andbistiesoftheflappingoftheflam⒀
  Orkettlewhisperingitsfaintundersong,  

  两瓣,落地,叫人踩,变泥……

  坐处在喜闻乐见的调理炉火此前,严酷绪的提神,无冀,无筹营,听,但听火焰,飐摇的微喧,听水壶的沸响,自然的乐声。
  夜呀,象那样人间难得的想念,你保了略微……

  唉,叫人踩,变泥──变了泥倒乾净,

  四

  那力倦神疲的才叫是受罪,

  他又离了诗侣的别墅,飞出了湖滨,重复逆溯着泅涌的时潮,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(Heidelberg)的一个跳舞盛会。
  雄伟的桃红宫堡一体沉浸在林林总总的银涛中,山下的尼波河(Nubes)有暗中的举办。
 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,那位海量的侏儒明儿中午已喝到第六十三瓶鸡尾酒,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全牛,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、半圆裙如云女宾,哄堂的大笑。
  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夜——日前只见烽烟四起,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云天大火屏,远远听得呼声,古朴壮硕的主张,——“阿加孟龙③打破了屈次奄④,夺回了Hellen⑤,将来胜利回雅典了,希腊共和国(Ελληνική Δημοκρατία)的人氏呀,我们快来欢呼呀!——阿加孟龙,王中的王!”
  那呼声又将自家幻想的侧翼,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旬,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,一座大山洞的左右;一群孩子、老的、少的、胸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,蹲踞在一堆柴禾的跟前,在煨烤大块的兽肉。猛烈地腾窜的火焰,同她们确实的血肉之躯,黔黑多毛的肌肤——那是人类文明的摇摆时代。
  夜呀,你是我们的老乳娘!

  看著寒伧,累赘,叫人白眼──

  ①原文此处未标段,按顾永棣编《徐章垿诗全集》所加,标出“四”。
  ②疑为“汹”字。
  ③现通译为阿伽门农,希腊共和国典故里的迈锡尼王。发动过特洛伊战争。曾任希腊语(Greece)联军总司令。
  ④现通译为特洛伊。为小亚西亚古村。
  ⑤希腊共和国(The Republic of Greece)传说中的美貌女性,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,最后,被阿伽门农夺回。 

  天呀!你何苦来,你何必来……

  五

  小编可忘不了你,那一天你来,

  最终飞出气围,飞出了时空的关塞。
 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!
  几百万个太阳,大的小的,红的黄的,放花竹似的在无极中激震,旋转——但人类的地球呢?
  一海的星砂,却向哪个地方找去,倒霉,他的归路迷了!
  夜呀,你在何地?
  光明,你又在哪儿?

  就比如漆黑的前程见了光彩,

  六

  你是本人的贡士,我爱,笔者的救星,

  “不要怕,前边有自个儿。”一个声响说。
  “你是哪个人啊?”
  “不必问,跟着自身来不会错的。作者是大自然的症结,作者是光明的泉源,小编是典雅的快乐,小编是生命的人命,小编是诗魂的教导;不要多心,跟作者来不会错的。”
  “小编不认识您。”
  “你早就认识自个儿!在自个儿的先头,太阳,草木,星,月,介壳,鸟兽,各种的人,虫豸,都以同胞,他们都以从作者获取生命,都受作者的热爱,我是日光的日光,永生的火苗;你假使听作者率领,不必多疑,作者叫您上山,你绝不怕险;作者教你入水,你不用怕淹;作者教你蹈火,你不要怕烧;我叫你跟我走,你绝不问小编是何人;小编不在那里;也不在那里,但只随便哪儿都有本人。
  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,作者是终古不变的真谛与实际;你刚才遨游黑夜的名胜古迹,你早已得见他重重珍藏的潜在,——你刚才经过大海的边上,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一般眼泪吗?——这就是自个儿。
  你要真静定,须向风波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和谐,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平安,须向大波动,大革命的底里求去;你要真幸福,须向真痛里尝去;你要真实在,须向真空虚里悟去;你要真生命,须向最危险的主旋律访去;你要真天堂,须向地狱里守去;那样子就是自个儿。
  那是本身的话,作者的训诫,小编的启方;作者以后已经领你回去你惊讶的出发处,引起游兴的夜间;你看那不是湛露的绿草,那不是温驯的康河?愿你再不用猜忌,听作者的话,不会错的,——作者永远在您的周围。

  你教给小编何以是人命,什么是爱,

  一九二二年八月康桥

  你惊醒作者的昏迷,偿还自身的高洁。

  没有你作者哪晓得天是高,草是青?